前两天看到一张照片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画面里江铸久九段，头发花白了大半，站在小学教室的讲台前，握着孩子的小手教落子。那双手，三十多年前在中日擂台赛上，可是让日本棋手闻风丧胆的“刀”啊——现在却温和得像春风拂柳。

第一届擂台赛那会儿，他一个人砍翻日本五员大将，棋盘上那股“往人最疼的地方捅”的狠劲，看得电视机前的我手心里全是汗。那时候的他，是捅刀子的人。现在呢？他在铺路子。

擂台上的江铸久，棋风带“野”。中盘战常有出人意料的妙着，越是紧张激烈时，他越能走出与众不同的高招。用当年的话说，这人“不跟你讲道理”。

他成名很早，1985年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就为中国队夺冠立下汗马功劳。那些年里，中日围棋擂台赛总共办了十届，中国队拿了七届冠军，其中江铸久参加了六届。棋盘上，他是战士，是把刀。

现在这把刀的刀刃转了向。

2024年的“永子杯”围棋大师赛上，他还和古力、刘小光、曹大元这些老对手拼杀，拿了个亚军。但更多的时候，他的舞台不在聚光灯下，而在闵行区那些小学的围棋教室里。2011年9月，他和夫人芮乃伟在上海成立了“江芮围棋”，从那时起，捅刀子的人开始专心铺路子。

江铸久回上海搞教育，不是一时兴起。早在1993年，他和芮乃伟在美国就开始自筹资金举办“铸久杯”围棋公开赛，后来又成立了“江铸久-新意中文学校围棋培训中心”。教棋这事儿，他琢磨了快三十年。

2011年是个转折点。两人在韩国生活了十二年后决定回国发展，在上海闵行区古美路一座色彩鲜艳的小楼里，开了“江芮围棋教育班”。当时媒体说这是“上海围棋教育意义深远的新生事物”，现在看来，更像是一场漫长的长征的开始。

他的教育理念很特别——不是挑孩子，而是挑家长。有的家长来找他，开口就是“江老师，我孩子跟你学了，两个月之内得升段”。江铸久的回答直截了当：“你不如别学了，因为那不是我的目的。”

围棋的智慧不是看你升几段了，而是让孩子从小就很自律，很会规划自己。他会很早就明白，我是可以独立思考的人，我是能够把握我自己的。下棋就是个人生的小实验场。

这和他当年在擂台上的棋风一脉相承，却又完全不同。那时候他追求的是赢，是战胜对手；现在他追求的是教，是帮助孩子成长。

2012年，江铸久迎来了一个机会。上海市闵行区教育局找到他，第一批给了9所学校，在校园内开设围棋兴趣班。看到收效不错之后，第二批又增加了22所学校。

这可不是光教孩子。他还得培训老师，两批总共100人。整个闵行区，江铸久围棋教室直接和间接教授的学生，很快达到了7000多人。所有的器材和费用，都由闵行区教育局承担。

听起来挺顺利的，但实际做起来，困难像围棋棋盘上的“气”一样，无处不在。

学校里，围棋课经常被主课挤占位置。有的老师嘴上说支持素质教育，真到排课时，数学语文英语永远是第一梯队。家长那边更现实，有人直接问：“学围棋能加分吗？能上重点吗？”在应试教育的大环境里，围棋这门“没用”的技艺，显得有点尴尬。

师资也是个头疼事。江铸久发现，会下棋的人不少，会教棋的人不多。尤其教小孩子，你得懂儿童心理，会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讲棋，会设计游戏激发兴趣。这样的老师，市场上少得可怜。

他教孩子下棋，与其说是教技术，不如说是带着娃娃们玩。用故事，用小朋友喜欢的诸如冰淇淋巧克力啥的作比喻，也做诱饵，激发她们的兴趣，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围棋，也学会了规则。

有次他给一对双胞胎上课，刚要开始，两个娃就提醒：“江老师，你还没点名呢。”在闵行的大课上，他都是要点名的。那么好吧：“芮可言。”“到！”“芮可心。”“到！”她们这才放心了，开始上课。

这些细节看着小，却是围棋教育从“教棋”到“教人”转变的关键。

围棋教育现在面临两大冲击，一个叫AI，一个叫线上教育。

阿尔法狗出来那会儿，整个围棋界都懵了。江铸久倒挺乐观，他在复旦演讲时说，看到AlphaGo走出那步棋，他特别感动，好像看到了吴清源。他说这一步棋是吴老师会下的，可是是我们谁都不敢下的。

AI把围棋的技术体系颠覆了。以前职业棋手研究几十年的定式、布局，AI几秒钟就能给出胜率分析。现在学棋的孩子，只要打开软件，就能得到世界顶尖水平的指导。那还要老师干什么？

江铸久觉得，要，而且更要。

围棋能锻炼孩子很多方面的能力，比如礼仪、逻辑推理能力、同理心、抗挫力等等。他觉得围棋第一个锻炼孩子的就是礼仪。“你不反感就是喜欢一部分了。你在玩儿你喜欢的事情，谁陪你玩啊？老师是教你玩的更好，你的对手是陪你玩的人。你要不要感谢他？”

这种面对面的、手把手的教学，AI给不了。那种眼神交流、言传身教、潜移默化，线上课程也替代不了。

江铸久讲过一个小故事。有一次比赛，按规定是20分钟不到，就视为弃权。比赛已经开始13分钟了，有个女孩还没有到。江铸久着急了，给她爸爸打电话。女孩的爸爸说我被她提前送到了。那女孩哪儿去了？就在这个时候，那女孩气喘吁吁赶来了，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“啪”，落下了一颗子。那时，距离弃权的时间还有3分钟。

后来江铸久从另一个学生口中才知道，那个女孩其实提前十分钟就到了，结果进了电梯，电梯就坏了，刷的一下掉到了负一层，停了将近20分钟。等电梯门打开后，她才走了另一个没坏的电梯，跑了上来。

江铸久说：我知道了这个经历，我特别佩服那个孩子。因为说明这个孩子身上有一个特点，就是知道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。遇到这这么大的事情，进了教室，什么也没说，第一步先把棋下下去。而我们绝大部分成人，都未必有这个能力。

这种在棋盘上学到的“当下感”，这种“落子无悔”的担当，这种在逆境中依然专注的能力，才是围棋教育的灵魂。而这些，是AI教不了的。

从捅刀子到铺路子，江铸久走了快四十年。

擂台上的英雄时代过去了，围棋园丁的长征还在继续。他在闵行区铺的那条路，现在已经有了7000多人走过。这条路通向哪里？不是职业棋手的领奖台，而是一个个孩子更完整的人生。

江铸久快七十了，头发白了，手还是稳的。擂台赛上那股“敢往人最疼的地方捅”的狠劲，化成了教室里“一定要把路铺平”的耐心。刀还是那把刀，只是刀刃转了向——从前是破局，现在是奠基。

围棋教育这条路，他走得很慢，像围棋里的“本手”，一步一个脚印，不求妙手偶得，但求稳扎稳打。这条路还很长，师资缺口、观念阻力、技术冲击，困难像棋盘上的“劫”一样，一个接一个。

但江铸久还在下。只不过现在他的棋盘，从一个19×19的纹枰，变成了整个闵行区的校园；他的对手，从日本九段棋手，变成了时代对传统教育的冲击；他的棋风，从“野”变成了“韧”。

写完这些，突然想问：你觉得，一个孩子学围棋，最重要的到底是学赢棋的技术，还是学面对人生的智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