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来源:新安晚报)
转自:新安晚报
从前并非没摸过牌,斗地主、跑得快都略知一二,只是从未上心。总以为牌局胜负大半靠手气,抓到好牌便万事大吉,技巧倒在其次。这个念头,直到有一回我实实在在地“坑”了对家,才彻底扭转。
那是饭前的一段闲暇,包厢里三缺一。在场有一位是我的师友,素来话少,自有威仪。我本在角落刷手机,被一把拉住:“凑个手!”救场如救火,推托不得,只得坐下,恰恰与他成了对家。
牌发到手里,我理得有些忙乱。这名师友的牌似乎极好,出得果断凌厉,气势十足。我挺在乎这名师友的看法,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千万别拖后腿。谁知越是这么想,手上越出错。该顶住上家时,我手一软,放了过去;该顺顺当当给对家递牌时,我又懵懂地拦了一下。眼看他原本顺畅的牌路,被我堵得磕磕绊绊。最后一局关键牌,明明是他必胜的局面,却因我一张毫无必要的“阻挠”,满盘皆输。
牌局终了,这名师友慢慢收拢散牌,平平说了一句:“刚才这牌,不像二打二,像一打三。”话音不重,我脸上却腾地烧了起来,讪讪地,立在原地。
那根小刺扎下了,反倒让我开始认真对待这一百零八张牌。我不再只凭手气胡乱出牌,而是学着观察、计算、配合。渐渐地,牌桌在我眼中清晰起来,恰如那句老话“牌桌上能看见人生百态”。
牌友之中,有性子急的,把把都想主攻,牌顺时锋芒毕露,牌背时也硬要逞强,往往自己先乱了阵脚,也搅得对家无所适从,这大约是那种好胜心切之人。也有性子过缓的,一手不错的牌,在掌中反复掂量,犹豫不决,该出手时不出,活生生坐失良机,这是优柔寡断。还有一种,眼里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全然不顾对家的章法,也不去揣测上下家的意图,只求自己顺当,这便是单打独斗,忘了这是两个人的战役。这些牌桌上的脾性,稍稍放大,何尝不是他们做人处世的底色?
我也曾遇见高手。一名深谙此道的朋友说起,打牌须从全局着想,牌无绝对好坏,关键看你如何组合,又如何与对家呼应。他打牌时很静,但记牌、算牌都在心里,出牌总在要紧处,或打压,或传递,分寸了然。看他打牌是一种享受,从容不迫,有种沉静的掌控。这大概便是俗话说的“掼蛋打得精,思路拎得清”了。
而我们普通人,则在牌桌上不经意地泄露出更本真的模样。有人输了一局,脸便沉下,反复念叨对家某张牌出得不对,得失心太重。有人却哈哈一笑,说一声“输赢无所谓”,顺手将牌洗得哗哗响,还会饶有兴致地探讨若是换种打法会如何。前者令人敬而远之,后者则让人愿意下次再聚。难怪人说,掼蛋这游戏,情商与人品,常常比牌技本身更要紧。一个人的气象与涵养,在这方寸牌桌间,确是无处躲藏。
牌桌,由是也成了一个小小的社会。固定的牌友,多是性情相投、时光凑巧的人。大家暂将平时的负累卸下,边打牌边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,牌局成了一种平实而温暖的相聚。
如今,掼蛋成了我生活里一段固定的节奏。每月总有那么几次,四人围桌而坐。牌是新的,茶是滚的,人的心是松泛的。洗牌、切牌、发牌,熟悉的声响一起,窗外的车马人声便淡去了。
置身其中久了,我慢慢品出,这游戏最要紧的,是“配合”二字。它不单是出自己手里的牌,更要“看三家”,揣摩上家的路数,卡住下家的要害,体会对家的需求。其中的退让与成全,无言的交流与刹那的默契,织成一种微妙的平衡,掼蛋的趣味正在于此。手气这东西,尤其飘忽不定。顺时,牌张张得力,仿佛怎么打都能赢,这时最需警惕得意忘形,否则“大意失荆州”是常事。背时,好牌似乎总在对面,怎么挣扎都难逃一输,这时便要靠一股静气,沉住心,耐住性,等待那或许会来的转机。其间的起伏与坚守,细细想来,与人生途中的许多境遇,倒也声气相通。
梁启超先生当年有句话,说得极好:“只有读书可以忘记打牌,只有打牌可以忘记读书。”从前不解其中真味,如今倒也琢磨出一点意味。当你真正沉浸于一件事时,无论是书的字里行间,还是牌的排列组合,物我两忘的愉悦大抵是相通的。
一张稳稳的牌桌,几个合得来的伴,便足以安顿许多闲散的时光。在这抓牌与出牌的往复间,窥见一点人性的幽微,体会一点合作的奥妙,感受一点友情的温度,日子也就过得踏实而有趣了。